Sunday, November 30, 2008

前言﹕是一個叫「兩週一聚」的活動。是網友米雪兒發起。每月十五日﹑三十日﹐一班住在世界不同角落的香港人都會一起寫同一個題目。今天是第三次相聚。主題定為「朋友」。乃是筆路的心思。

首次碰見黛薇﹐是在她的婚宴。

那年﹐仲舒環遊世界回來﹐便說要擺喜酒。其實﹐也算不上是什麼「喜酒」。不過隨便宴請親朋﹐給大家介紹一下他那位在阿歷山大港認識的妻子。

我和仲舒是很要好的朋友。我們在戲劇班認識﹐一見如故。因為班裡面就只有我倆不發明星夢。每逢週末﹐我都會跑到他的住所﹐一起討論劇本﹑研究演技﹐直至天亮。我初出道時﹐有幸碰上一個好角色﹐贏得些少名氣外﹐也贏得一些小報記者注意和跟蹤。他們曾多次暗示﹐我和仲舒的朋友關係有點超出尋常。不過﹐當我老是只能演上一些閒角後﹐我和仲舒的友誼終於能夠逃出那些鎂光燈的照耀。

仲舒沒有我那樣幸運。戲劇班畢業後﹐賦閒在家的日子比他那對退了休的高級公務員父母還要多。很偶然下﹐才能弄來一個沒有對白﹐甚至鏡頭也未必捕捉得到的角色。縱然如此﹐他依然對電影充滿熱誠。他開始學習寫劇本。總算能夠維持生活。也儲了一些錢。至少﹐買得到一張去倫敦的單程機票。他說﹐生活單調得再沒有題材﹐他要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仲舒浪跡天涯期間﹐我是唯一一個收到他的明信片的人。便是他的父母﹐也要在我這兒打聽那個獨生子的下落。可是﹐他從來沒有提及過黛薇 - 一個也是因為厭倦生活而決定到世界遊蕩的人。是他說要請我吃飯﹐要我務必出席﹐我才知道﹐原來他跟黛薇早在拉詩維嘉詩註了冊。

喜酒設在蓮香樓。老侍應用屏風間了酒樓一角給仲舒那五檯客人。這該是這間古舊酒樓幾十年來的首次。

仲舒一看到我﹐便拖著黛薇跑過來招呼﹕「想不到你這個舞台劇小明星會如此準時。」我給他遞上禮包﹐笑道﹕「就希望跟你打好關係﹐預先知道你下部電影劇本﹐好教我在那些監製老闆前弄得一個男主角來演。」

仲舒當然是回答了另外一些話。不過﹐我都沒有聽入耳裡。除了「她是我內子」這一句。因為我整個人就給那新娘子迷住。跟她的丈夫一樣﹐黛薇也是便裝一道。她是一個纖長而體態極其動人的女子﹐拗黑的膚色﹐稍稍敷一點胭脂﹐不搽粉﹐很媚﹑很健康。幾個月後﹐我們一眾男生到酒館把酒聊天﹐談到了仲舒那個婚宴。他們爭說黛薇幾個朋友都是很標致的美人兒。我竟然答不上口來。因為那天晚上﹐我就只看得見黛薇。整個晚宴裡﹐我的視線就老是不自主地偷偷隨著黛薇的身軀遊走。奇怪地﹐每次看到她的臉﹐她都有點驚惶失措﹐好像已經偷望我很久﹐突然被我發現一樣。

婚後﹐仲舒依然跟父母同住。我也再次成為了他們家的常客。次數甚至比以前讀戲劇班的時候還要多。

原來﹐黛薇也燒得一手好菜。於是﹐我這個王老五便多了一個藉口去探望他們。她說﹐那是從前中學時候那位家政老師的功勞。到了現在﹐整個中學生活裡頭﹐她就只記得那位老師的一句「要繫著一個男人的心﹐還是要靠一碗熱湯」。黛薇也樂意燒我喜歡的菜。我老是覺得﹐她對我很照顧。或者﹐因為我是她丈夫最要好的朋友罷。那時候﹐我的確是這樣想。

可能見我連年孤家寡人﹐黛薇總是很努力替我做媒。她是緊張得便是仲舒也很怕她提及這個話題。有天﹐仲舒向她抗議道﹕「老婆﹐你已經提供了很足夠的材料﹐給我寫一個老是失敗的媒人婆的角色。請放過我們罷。」不過﹐黛薇最後還是成功了。她介紹了我認識她的一個中學摯友﹐也就是我現在的妻子蘭君。自此以後﹐我知道得黛薇的事更多﹐認識得黛薇也越深。

原來﹐黛薇和蘭君都是她們那一屆最出色的學生。黛薇是田徑隊的隊長﹐蘭君則是合唱團的召集人。中學會考﹐她們同時考獲十科全優。曾經﹐老師們都很頭痛﹐不知道該選上誰做領袖生。也怕傷了兩小妮子的感情。後來﹐他們無意中發現黛薇跟隔鄰男校的一位教師相戀﹐難題才迎刃而解。蘭君輕嘆道﹕「黛薇以前就是會不顧一切地去愛。結果﹐傷了其他人的同時﹐也弄得自己傷痕纍纍。」

黛薇的確是我和蘭君閑談時的主要話題。有一次﹐蘭君裝著有點氣道﹕「依我看﹐你似乎對黛薇更有興趣。」望著蘭君那紅蘋果般的臉﹐我知道我不能否認。她真的裝得很憤怒般。於是﹐我唯有努力扮作自然地辯護道﹕「因為我要從你的朋友中多認識你。人本來就是無性格的。都是給周遭環境塑造出來。朋友﹐尤其是摯友﹐是重要一環。難道你不記得了嗎﹖那天晚上﹐黛薇就說過﹐好像能夠在我身上找到仲舒的影子。她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我的戲很真﹐真得連自己都騙倒。也騙倒了仲舒兩夫婦罷。在黛薇積極鼓勵下﹐一個月後﹐我決定向蘭君求婚。

可能是我的錯覺﹐有了蘭君做妻子﹐我似乎更容易接觸得到黛薇。便是單獨兩個人一起﹐黛薇對我連以前的那一點拘謹也沒有。

可是﹐好境不常。三年前﹐仲舒交通意外身亡後﹐黛薇便在我和蘭君的生活裡消失了。她再次跑去浪跡天涯。她說﹐要在世界各地尋回仲舒的一點一滴。因為在世界到處遊蕩的日子﹐是他倆最開心的時候。聽著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我這個職業演員莫明其妙地覺得黛薇不過在演戲。機場送別時﹐看著她有點異樣的眼神﹐我猜我們是以後再也不會遇上。因為她根本不會讓我們再次相遇。蘭君同意道﹕「因為一看到我倆﹐便會教她想起仲舒。」無疑﹐這是一個合理的解釋。不過﹐我就是覺得有點不妥。

世事難料。想不到多年不見﹐再次碰上﹐竟然又是一個喜宴。是她們中學那位家政老師的八十壽宴。

蘭君因為外出公幹三月未返﹐便著我去送一份賀禮。她的中學朋友﹐雖然不是太熟悉﹐到底也算作認識。何況﹐有幾個是以前黛薇幫我做過媒的。不過﹐那些不結果的所謂緣份﹐這些有了丈夫兒女的女生都理所當然地忘掉得一乾二淨。一輪招呼後﹐我便看到黛薇。跟其他人一樣﹐她也穿上一襲旗袍。藍色的﹐外加件湖色織錦緞短皮襖。她在跟一些老師傾談。她消瘦了﹐面色有點蒼白﹐不過﹐依然迷人。

我站在一旁﹐雙眼就只望著她。我知道她們提及了蘭君。因為有人要黛薇向我這邊望一眼。她終於看到了我。她猶疑地走過來﹐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印象中﹐我們這間女校從來沒有一個男生。」顯然三年未見﹐我們之間多了一點陌生的冷漠。我努力微笑回答道﹕「蘭君趕不上。她要明天才回來。想不到﹐你卻趕上了。」黛薇仿彿是這時候方知道蘭君不會出席一樣。望著她奇異的表情﹐我弄不清那是否有點失望。她勉為其難地道﹕「本來希望給她一個驚喜。」原來﹐黛薇是專程跟老師慶祝生辰。前晚才從倫敦回到香港﹐正在酒店下榻。

雖然我們之間是隔著了一層奇怪的空氣﹐可是﹐整個晚上﹐我都留守在黛薇身旁。她也沒有離開過我半步。畢竟﹐整個讌會廳裡﹐我最熟悉她﹐她也最熟悉我。沒有蘭君在場﹐我應該是黛薇唯一可以傾訴的對象。這三年裡面﹐總發生了許多事情罷。於是﹐在酒精作用底下﹐我們慢慢開始談了許多話題。從攝影到繪畫﹐從電影到小說﹐從旅遊到生活。她依然是以前的那個黛薇。不過﹐我們就是沒有談到仲舒。我們都刻意避開這個名字。

晚宴後﹐我堅持要陪黛薇返酒店。她竟然讓我送到她的房門前。我本來打算就此開口跟她道別﹐可是﹐我卻聽到自己說﹕「你不打算讓我入內飲杯白蘭地嗎﹖」我不待她回答﹐就伸出雙臂摟著她。正要親一親她的臉﹐便聽到遠處有人從房裡走出來的聲音。於是﹐黛薇立即推開門﹐拉我入房裡面。

我們相對而笑。她從酒櫃找來一支白蘭地﹐給我們各倒了一杯。她一飲而盡﹐然後又多倒了一杯。連續三杯。我勸她慢慢的飲﹐怕她傷了身體。她便幽幽地道﹕「我希望在我倆後悔前﹐放肆一下。否則﹐我們都會終身後悔。」

她把頭偎在我的頸脖上﹐哼起歌來。我情不自禁地偷吻了她那頭柔軟的烏髮一下。她伸出手來摟住我的腰部﹐把紫丁香味的嘴脣湊到我的耳邊﹐輕輕呼出一口又一口暖氣。我一手輕輕撥著她那頭秀髮﹐一手放在她的胸脯上。我把我的嘴脣放到她那兩片上面。我讓我的舌頭給她送上壓抑在我心頭這許多年的愛慕。

關了燈﹐我們躺到床上去。當我進入了她的身體﹐我聽到黛薇一點快感也沒有地勉強低吟著仲舒的名字。

天亮。黛薇比我早起。她坐在床上﹐左手兩隻手指夾著一支修長的煙﹐右手捧著一本小說。我才轉過身來﹐她便冷冷地道﹕「你是時候起來﹐回家換件衣服﹐然後到機場迎接蘭君。我也要出去買點東西﹐準備明天晚上返倫敦。」

她沒有讓我開口答話﹐雙眼依然盯著那本小說﹐繼續道﹕「忘掉我罷。正如我會從此忘掉你一樣。待了這麼多年﹐我們這樣的開始﹐不就是一個很美滿的結束嗎﹖從前﹐你不會搶走仲舒的妻子﹔現在﹐我也不會奪走蘭君的丈夫。你和仲舒是好朋友﹐我和蘭君也是。」

我凝望著她。我再次看到當年在機場送別時黛薇那個有點異樣的眼神。

[按﹕報名參加派對的看筆路]

10 comments:

孜媽 said...

不是"祇要相愛就要在一起麼?'

這一篇寫得比上一篇更好,差點以為'你'就是'我'。

微豆 Haricot said...

Two bits worth from Haricot:

Cheating (偷食) is a forbidden fruit and that's what makes the whole affair so much more tempting. There was love betwn 仲舒 & 黛薇 who actually had shared their experience together albeit a short-lived one. The main character had a fascination with his friend's wife but did not appear to be emotionally involved deep inside. In fact, he acted out a lot in his relationships with his friend and both women. It's good that黛薇 ended the affair the morning after to protect her friend 蘭君 from paying the price of her husband's unfaithfulness and of her own disloyalty. Perhaps, a sin is not a sin if nobody knows abt it.

揚眉女子 said...

喜歡這篇。

人生總有些錯誤是不得不犯下的。

孜 said...

再看一遍,覺得像一已之私之歡愉多於愛。

若是愛,可以橫越千阻萬難。

michelle said...

兩個喜宴一個晚上 ;)
今晚終找到時間坐下來慢慢讀你這篇,會有續篇嗎? 我也覺得尾段安排一句"從前﹐你不會搶走仲舒的妻子﹔現在﹐我也不會奪走蘭君的丈夫。" 是聰明 及moral 的, 不過我認為主⻆不該跟蘭君結婚,well, its just a story luckily (hopefully) :P

The Man Who Loves Everton said...

folks,

sorry for my late reply.

thanks millions. love to see that there are some who like it. to be honest, i like this story as well.

perhaps 'I' should not marry to 蘭君. i thought of some reasons for this marriage. i think the one presented here is the most reasonable. at a point of one's life one will marry to the best remaining available ladies / gents. at least, 蘭君 is somehow similar to 黛薇.

i don't think it's a moral dilemma to 黛薇 at that night. she has long decided not to let her love for 'I' grow. since her wedding banquet.

黛薇 and 'I' fell in love at the very first sight. 'I' controlled the love for her carefully because 'I' knew she is my friend's dearest wife. so did 黛薇. because she didn't want to hurt anybody, again, because of herself and her love for somebody.

i think it's ended. it ended when the lady made the wisest decision. to end an affair, it always has to start with the woman. men just can't end an affair, if there is any, after all.

The Sweet Piscean said...

"one will marry to the best remaining available ladies / gents..."

是一個灰爆的事實...

The Man Who Loves Everton said...

cha,
unfortunately yes.

michelle said...

"unfortunately yes"? oh no, hope you don't do that in your real life :P

The Man Who Loves Everton said...

michelle,

sometimes, unfortunately, again, it is not control by one se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