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November 16, 2008

重讀那些收錄在《傳奇》的作品後﹐張愛玲寫道﹕「我總認為這些故事本身是值得一寫的﹐可惜被我寫壞了。」重讀自己昨天那篇不多於七百字的故事後﹐我也有同樣感覺。(當然﹐張愛玲的是自謙﹔我的﹐則是老實話。)難怪海明威說﹕「寫完稿我總是覺得空空蕩蕩又悲又喜彷彿剛做完愛,我斷定這是一篇很好的小說,到底有多好倒要等我第二天再讀一遍才知道。」我是一覺醒來再讀自己那篇超短篇﹐就曉得寫壞了。

故事本身我是很喜歡的。我也確實曾用心經營過一字一句。畢竟﹐一個不多於七百字的故事﹐遣詞造句方面更加要精彫細琢﹐不能浪費了字數。可惜﹐文字功力所限﹐不能好好寫出心裡所想的同時﹐也蹧蹋了整個「值得一寫的」故事。

心目中﹐我是希望細緻緊湊中帶點冰冷。套上張愛玲的另一句說話﹐是平淡而近自然。這當然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結果﹐我只是胡亂堆砌了三幕場景﹕跟死神面談之前﹑跟死神面談﹐和跟丈夫梅生爭辯該讓誰去犧牲來挽救女兒﹐中間連接上似乎出了一點問題。每次冷靜地重讀後﹐都想改動一下。豈料﹐不知不覺間﹐又墮進了自己想像裡頭﹐讓那故事本身的情感阻礙了自己的觀察﹐結果﹐老是改不了。

於是﹐也就這樣子刊登了﹐教大家發笑。

我常以為﹐「愛」這個主題不是是次派對關鍵的地方﹐那七百字數限制方是有趣之處。在這個到處都是廢話噪音的現代社會裡﹐我們的確要重新學懂珍惜一字一言。莫忘記﹐曾幾何時﹐中國語文是世界上最精簡的文字。那是中華文化在人類歷史裡最瑰麗的原因。

我不是準備否定「五四運動」。我同意﹐我們需要推行白話文。假如西方的民主自由社會是人類社會最進步的體制。唯有白話文﹐我們方能完全擺脫那三千年君主帝制的束綁。有著那沉重的歷史包袱﹐文言是不可能引領中華民族邁向那一個進步的目標。要民主﹐要自由﹐我們需要的﹐的確是那個跟西方文字有點類似的白話文。我不能想像人家那些清清楚楚的法律條文﹐如何能夠用我們那些一字多義的文言表達出來。

本來﹐推行白話文確實可以給我們的國家引來德先生和賽先生。可惜﹐內戰勝利後﹐吸取了民國政府失敗的教訓﹐中國共產黨把白話文推向另一極致。為了妨礙新思想在民間流通﹐以方便自己獨裁統治﹐共產黨把中國語文變成一種叫人一讀便大打呵欠的文字。裡面沙石充斥﹐廢話連篇。例如﹕「總書記指出,加強思想理論建設,用馬克思主義武裝頭腦,在實踐中繼續堅持和發展馬克思主義,是時代賦予我們的光榮而神聖的使命。黨的十六大以來,中央緊密結合新世紀新階段國際國內形勢的發展變化,提出以人為本,實現科學發展、建構社會主義和諧、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創新型國家,樹立社會主義榮辱觀、加強黨的先進性建設等重大戰略思想和戰略任務,使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發出更加耀眼的真理光芒......」

這是一個我喜歡舉的例子。自兩年前﹐每次談及中國大陸的中文水準﹐我便會抄上這段文字。可是直到現在﹐我還是沒有耐性讀畢整段引文。正中了共產黨的圈套。

白話文不是這樣子的。演講寫作﹐也不是鬥長篇﹑鬥多字數。「有話則長﹐無話則短」﹐該是改革中國語文教育的方向。可惜﹐回歸後﹐香港人這種見風使舵的動物﹐也開始趕上那個共產中國語文的行列。他們錯以為那是時興。有時候﹐我會想﹐中國共產黨禁止《色﹑戒》上演﹐不是因為戲裡面那些做愛鏡頭﹐乃是怕中國民眾會重新愛上張愛玲的作品﹐重新學過中國白話文。

這就是我命題限字數寫故事的原因。

或者﹐我也是多言了。

3 comments:

筆路 said...

我也多言寫了一篇,有空不嫌煩,請過來看看。

http://comengo.wordpress.com/2008/11/16/%E9%99%90%E8%88%87%E4%B8%8D%E9%99%90/

筆路 said...

另外,想多事問一句,怎麼你的文章都沒有題目的呢。是不想要題目,還是其他原因呢?(可能以前答過。)

The Man Who Loves Everton said...

筆路,

no, i didn't answer that before. because no one asked me before. but i think i have put answer to yours.

again, thanks millions.